宋政傑╳曾國榕|字體常識是一種國民素養|YOTTA路邊攤計畫

2015年10月,台灣第一個以字型開發為主題的募資案「金萱」,創下紀錄性的2590萬募資金額,也讓許多從未關注文字的人,開始將目光轉向生活中無處不在的「字」;舉凡招牌、書本、指標、海報,所有透過文字作為溝通媒介的載體,字體也用其樣貌為內容發聲。

YOTTA路邊攤計畫這次邀請字體設計師曾國榕,與擅長以文字作為視覺主體的設計師宋政傑,談談他們對於字體的觀察、字體如何影響你我的生活,以及如何建立正確的字體常識。

▍是否感覺台灣對於字的認識逐漸提升?

宋政傑(下稱宋):有啊。我的印象中大概是三、四年前,(Facebook)字嗨的社團起來之後,大家對於字型的討論忽然變多。不管是一般人或設計相關學生都開始非常重視字型。我參與、看到的大概是字嗨的那個剛開始爆炸的時期。

曾國榕(下稱曾):我也是字嗨剛創社時就被社長拉進去,當時成員不到十位,沒想到現在已經有八萬人了。回想當年想讀研究所時,網路上字型方面的相關中文資料實在太少,才萌生去日本讀研究所的念頭。讀研究所的時候發現我現在公司 (justfont) 也很積極地努力推廣字體,才知道原來也有人很喜歡文字,本以為身為一位文字宅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噗)。

有兩本書的出現還滿關鍵;一本是小林章的<字型之不思議>,那時候他本人也有來台灣宣傳這本書,因此更引起設計圈的關注與討論。另一本就是我們公司出的<字型散步>。這本書很淺顯易懂,出乎意外地熱銷且持續蟬聯暢銷榜前幾名。猜想是本來沒有在關注文字的人到書店看到這本書會覺得主題很有趣,就會買來看。而到今天你去書店看,會有一個文字專區,這是改變最大的地方。所以我覺得是書跟網路社群促成了大家對於字體的關注。

 

宋:其實這兩年也看到越來多做「字」的設計,新一代設計展、金點設計獎許多得獎作品也都跟字有關係,一張海報創意者們也都會花費心思為了他們做一套字,有朋友甚至想為了一張名片做一套字,不過這個有一點搞笑就是了 (笑)。

▍近期印象深刻的字型、或以字體設計為主視覺的作品

曾:因為我們公司有在開字體課的關係,很多有心想造字的人會來我們公司上課進修,也因此看到很多新字體的提案。我自己還滿喜歡其中一個叫「激燃體」。它就是一個人熱血地燃燒起來的感覺,是台灣現在還沒有的風格;每個字都非常的粗,非常的黑,而且有一點傾斜,不像一般字是方方正正的。

激燃體
激燃體 林芳平

像社運這種要使用標語的場合,字體要顯得有力量,就會需要這種又粗又黑的字體。以前能找到最粗的就是香港的蒙納超剛黑,大家都很常使用那一套。期待激燃體如果真的能誕生的話,以後就會有一套是由台灣人自己設計的實用字體。

宋:台灣印象比較深刻的是華康的愛情體、好漢玩字節。一個是自己經手的案子,另一個是有收到邀稿的展覽,(華康愛情體的)「愛情收」在Facebook上面引爆話題的方式我非常喜歡,而且也是近幾年台灣少數為了一套字體而舉辦一個展覽,雖然展覽裡面字體講得非常少,無法讓台灣人看到字體設計師的偏執有一點可惜,不過對它非常有印象。再來是近期得金點概念獎的凝明朝體,我覺得很優雅。

衍伸內容:「島」字型提案概念展 2018/3/10-5/6,展出包含激燃體與凝明朝體等許多有趣的字型提案

2017也在日本看過日本印刷博物館的印刷書体のできるまで展覽,它就真的是只展字體的展覽,當時候就前輩指導修改的筆跡、回覆內容,就更對字體設計師的偏執有更深一層的理解 (笑)。

印刷書体のできるまで
印刷書体のできるまで
活字書体からデジタルフォントへ

▍台灣的招牌常被說醜,怎麼看這件事

曾:我覺得是有特色。的確台灣的招牌普遍不重視設計成本的投入,而不是字體本身的問題。因為字體也一樣是使用字型廠商所出產的高品質字型,但因為店家沒有什麼設計費的預算,所以就用最簡單的方式呈現,當然看起來會比較廉價或單調。希望以後有更多招牌製作時可以思考例如換個材質、或是請書法家或設計師設計符合店家個性的字。

宋:我也覺得是製作狀態讓成品有問題,問題不是出在字身上。現在的招牌太便宜導致大家覺得招牌沒有花錢的必要性,去找招牌店把字隨便打出來就好了,因此質感無法像店家本身想營造出來的味道一樣。三十四年前因為招牌成本不是那麼便宜,大家反而比較很注重招牌、門面,會花錢把招牌設計得精緻一點。但我覺得大家覺得醜的原因,除了製作沒有用心以外,還有因為很多的字被放到非常大,招牌版面沒有統一格式,使得街道看上去很擁擠,因此覺得不舒服吧!

曾:還有字體的使用有刻板印象吧。如果是賣日本料理的話就會用勘亭流或相撲體。可是為什麼這代表日本料理?它們本來也不是用在料理上。相撲體是相撲比賽時寫選手的出場名單、勘亭流則用在呈現演員或劇本的名字;它當然是日本江戶時代很具代表性的字體,可是不表示日本風格只能用這套字體。而且目前這類日本風字型都是十幾年前國產廠商所造出來的產品,現在看會有點老舊感,再加上配色或是招牌成本低,就沒辦法太好看。

勘亭流體.png
台灣隨處可見的勘亭流體 圖片來源:justfont

▍給字體熱愛者的秘密景點

曾:我滿喜歡去台中市區散步的,那裡有很多以前師傅用油漆筆手繪的老招牌被保留下來,隨著時間過去慢慢褪色斑剝,可以看到當初運筆的痕跡,很精彩。我喜歡那種招牌反而勝過新的招牌。

台中中區字體散步
台中舊城區 玉女女裝社的兩個招牌:手繪的 vs. 電腦割字的  圖片來源:justfont

我還會常去廟宇去看字,如果大家有經過廟宇不妨進去找找看有哪些字。有些以前的師傅做在燈籠上或在柱子上的字都很有巧思。我以前日本的老師還會帶學生去國外看墓園,因為墓園可以找到各個不同年代的字體。台灣的墓園可能也有很有趣的字體,只是我不太敢推薦人家去,(宋:都一落一落的)可能還有照片看著你(笑),有點可怕。

宋:我有一次去東京就花了一個下午在墓園散步,觀察墓碑上的字。日本墓園上面的字、造景都非常雅緻,很幽靜的字體觀光 (笑),後來去日本都會過去閒晃。

也很喜歡不是高樓大廈的老街,之前去台南還有看到一個牙科招牌,是一顆很大的牙齒。(曾:是老店?)是老店,覺得滿吸睛。

台南 牙醫診所招牌

曾:他一講我想到兩個招牌,一個在台中,靠近我以前學校(台中教育大學)的夜市有一個招牌是痔瘡,把三點水改成血滴的樣子,所以看起來真的是痔瘡很嚴重的感覺(其他人大笑)。另外一個是台灣有張老照片是眼科的招牌,大概做了二十多個眼睛放在招牌上,很瘋狂。後來被日本的漫畫家取材,放進恐怖漫畫裡。

▍字體教育的重要性與意義

曾:我知道日本從國中開始就會在美術課讓大家認識一些基本的字體,從小教導什麼是黑體、明體等印刷體與它們的功用,甚至讓小朋友實際畫畫看。台灣的話可能除了課本裡面有的字跟自己寫出來的字之外,在學校裡學不到更多的字體。日本這麼做很好的是,一般人會慢慢了解字體的功能性,像是適合拿來排版的字體跟想吸睛的字體是不一樣的。加上日本的設計科系在字體教育方面非常嚴謹,大概都是安排兩年以上的課程,這些都是我們可以跟日本效法的地方。

大家更了解字的話,會提升整體環境的美感,也會知道原來字型是那麼辛苦設計出來的、原來字型作為一個產品需要支持跟鼓勵。也會有人因此知道原來有這個行業可以投入。

宋:我覺得字體教育跟設計美學的狀態是一樣的。假如要讓環境的素質提升,只告訴設計人、創意人你必須提升美學,有更好的工具,是沒有辦法幫助環境一起提昇,而且提升自己的能力比較像是職業素養,你因為想要更好的作品,而去追求更好的工具,吸收更多知識。

曾:或是設計師知道字型的重要性,買了很貴或很棒的字型,但是案主他覺得他不需要。

宋:對,覺得我為什麼要花錢買?可能會衍伸成這樣的狀況,案子執行有時候也有你已經選好字體,業者覺得成本負擔有一點高,導致你必須選一個免費、可商用的字體,但那個完整度就不是你覺得完美的狀態。

曾:我們兩個想要面對的人也不太一樣。像政傑他一定是案主跟同行,我們則是對一般人做推廣,所以一直在想怎麼讓一般人更了解字。日本他們把字型納入國民教育中就很好。字體教育也不需要學多難的知識,至少認識例如為什麼我們學的手寫字體是楷書體?為什麼不學隸書或草書?它們在歷史上的故事、如何被創造出來、還有哪些字適合印在內文小字去讀、哪些字適合放在招牌上。一般人如果對這些都沒有概念的話,很難知道字型的重要性或是使用時該注意的地方。

宋:其實提升一般人也是提升業主。

曾:也是耶,小時候的業主。像我去國小演講的時候,會灌輸他們不要抓盜版,是一樣的意思。

宋:而且選對字體,至少大家在閱讀簡報可以比較不用那麼吃力 (笑)。

▍一般人可以如何提升字體知識?

宋:可以去上justfont的字體課,或者是Eyes On Type的字體課。一個是中文造字、一個是歐文書法,兩邊我都有參與過,覺得對提升字體知識滿有用的。

justfont 字體課
justfont 字體課

曾:現在台灣已經有一些很好的書了(宋:像字誌),大家可以去書店找自己有興趣的,不過整體而言中文資料還是不夠多。如果想要更精進的話,外語能力滿重要的;會英文或會日文可以找到更多資料。尤其是對漢字設計有興趣的話,會日文可以看日本做漢字的想法與經驗。不過還是希望台灣能有更多更好的書,身為老師要有書才能有系統地將知識教給學生。

宋:我主要是從不同的案子裡學習。之前在洋蔥設計或奧美時,會看大家怎麼思考一個案子,依據案子、品牌不同的tone and manner,大家會選用不同的字體,來幫作品、品牌說話。不同的同事思考的方式會不一樣,學到很多。還有多看不同的作品、或者偶爾來一次旅行也是非常重要。因為當你做的不過多、看得不夠多,你所想、思考的容量就非常有限制,當你無法突破自己,可能做出來的創意,不同案子的邏輯、細節、脈絡,永遠都維持同樣的思維、創意。

曾:還可以關注一些本來就喜歡運用字體的設計師、或設計工作室的作品,像政傑提到洋蔥設計就是其中一個。也可以多關注別的國家怎麼設計書封的書名、海報、偶像劇、電影的標題等,這些都是滿好的切入點。

▍給想增進字體設計功力的設計師

曾:設計師如果在字體方面想有突破,還是要去買紙跟筆,不是只用電腦完成字體設計。也許你用一個從沒想過可以拿來寫中文的筆寫字,會發現一些驚喜的筆畫,像設計師小子的創作就是因此常常充滿驚喜。用電腦拉字以外的方法去創造字體,是很重要的態度。

宋:有時候拉出來的字體真的味道不夠、看起來不夠活,所以到後面我們很常跳脫電腦來玩,直接用手寫,有時候就像小學生玩勞作一樣呢 (笑)。

曾:他說字看起來沒有味道,是因為用滑鼠做字,拉出來的線資訊量是很少的。而手繪時一個筆刷下去,輪廓會有很多細節。所以像剛才講到有些設計師會嘗試自己畫字,就是為了呈現自然的效果。

宋:像之前我們做的愛愛搖滾音樂節,它的手寫字還是會有水彩的韻味。毛筆的細節要在電腦上做要做出來是很難的、非常耗工,可能還會讓你電腦跑不動。

愛愛搖滾音樂節
2016 愛愛搖滾音樂節

▍字體版權意識的建立,與常見的版權問題

曾:在台灣大家的字體版權意識還沒養成。像有些字型是免費的陷阱;讓你下載來用但是為了要抓更大的魚,可能等你案子夠多或有知名度,就來抓你了。所以在使用字型時要注意授權文件、授權方式等。拿大家都常用的康熙字典體為例,其實它現在已經沒有提供商用授權,所以拿來做商業使用是不對的。

宋:字體公司比較不會去追究設計師,而是追究廠商的非法使用,畢竟告廠商比較有錢賺 (笑) 。所以設計師有職業道德善意提醒、保護客戶。

曾:其實一般人真的連版權怎麼買、有沒有買對字型、可以使用的地方等都不是很了解。像我們公司會接到有人打來問其他家的字型怎麼買(笑)。

宋:每家字體公司的版權範圍都不一樣。可能英文、日文、中文的使用範圍也不一樣。所以如果想買某一家的字,還是直接問他們比較清楚。

曾:當然也可以試試看問字嗨,應該所有做中文字型的廠商都有在關注字嗨。

▍平常從何獲取資訊、維持專業的敏銳?是否持續精進相關設計技能、學習新的設計方法?

曾:我現在主要是從教學中跟學生一起學習,思考怎麼樣將困難的知識用簡單的方式讓大家懂,所以會自己設計教材給學生。另外就是看書。網站或雜誌可能會從一些字體外文書抽一些片段的知識出來,實際找原書來看的話才有完整的架構跟論述。

宋:除了設計人常用的Pinterest以外,我很常看Brand New、Fonts in use ,前者主要在講品牌的before and after,後者則是可以看到不同設計師運用字體 (主要為歐文),以及這些字體被使用的範例。另外Instagram上會有很多設計公司或設計人的創作,除了po自己很假掰的生活以外,還會有一些作品(笑)。還有看Tumblr。我也很喜歡看書,所賺的錢幾乎一半都花在買書上。出國的時候一定會去逛書店,然後一定會找那種賣不出去的很老很老的書,翻一下那些書在講什麼。

▍請用一種字體形容對方

曾:如果要選一套字體代表政傑的話,應該會選一個比較瘦一點的字體吧;筆劃細細瘦瘦的,因為他就是瘦瘦的。然後也要找一個很受歡迎的字體,因為他人氣很高。可是如果直接說他是新細明體,又好像在互相攻擊(笑)。那就仿宋體好了。

仿宋體

宋:我覺得你(指曾)滿像Univers。因為它的窄體很多、寬體也很多、正常的也很多。從以前看到你就是瘦瘦的、一直改變,可是中間又回來。變化性滿多這件事滿像他,因為國榕是一個有很多面向的人 (笑)。

Univers

 

宋政傑_工作區域 1

宋政傑
平面設計、網頁設計師

擅長漢字設計、平面、網頁、插畫、Stylesframe。曾任職於奧美與洋蔥設計,作品曾參展於台灣、東京設計師週、好漢玩字節、白晝之夜,並曾經榮獲亞太設計年鑑、漢字設計雙年展、台灣金曲包裝設計入圍等。


曾國榕_工作區域 1

曾國榕
justfont 字體設計師

台中教育大學美術系、京都精華大學視覺設計研究所畢。留學日本時接觸字體排印學(Typography) 的相關課程,從此無法自拔地愛上研究文字。回國後加入 justfont,致力於字型教育,也參與了金萱字型的設計。

幕後花絮:What The Font! 字體設計猜猜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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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YOT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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